傳說

學會獵人精神　山林裡的生命教育

法拉與芭奈 - 獵人學校

學會獵人精神　山林裡的生命教育

從山裡到海邊，他們沒忘記自己的源頭，但他們的孩子不一定記得，水璉部落的祭典，早上8點多，要領餐的孩子們都還沒出現，長老和中年人們先到了，生火煮早餐，東西不多，2隻雞，但分享的精神不變。

幫忙的人中最年輕的，就是法拉夫妻倆，太太芭奈是水璉部落的年輕一代，部落的女婿法拉則是獵人學校的老師，部落的獵人精神，就是要傳承、要分享；但是年幼的孩子們現在只知道，時間到了，要來領好吃的食物，怎樣向山向海求得食物、放上餐桌，這過程，他們已經不曉得了。

山 的孩子不該忘記山，法拉與芭奈開了一家獵人學校，他們問長輩、問親友，努力回想兒時記憶，真正的原住民獵人，應該是什麼樣子？獵人學校經營者法拉：「如果 再不去做的話，這個東西就沒有人會去教了，那我看到很多別的族群和部落，他們很努力積極地，在做文化這個區塊，在做傳承，那我一直在想，我是不是可以用我 的方式，去表達、去呈現(傳承)。」

法拉：「以為自己在運動休閒的這個領域，已經很厲害了，然後，接觸到他們(老獵人)之後才發現，我是很膚淺的。」

獵人學校講師王丁旺：「我兒子就是沒有興趣，他的心不在這邊。」

這是旺哥，部落的老獵人之一，他有點失落，後悔自己教兒子太嚴格，讓兒子不想學習獵人技術。王丁旺：「會，會失望，因為我沒有傳承的人，沒有人在傳承。」記者：「所以你來獵人學校教人？」王丁旺：「對，我來獵人學校教志同道合的小孩子。」

芭 奈放棄了穩定的美容工作，來幫忙丈夫經營獵人學校，她離開部落出外工作有一段時間，關於山裡生存的技術，她也要再學習，一起出發的3個年輕人，則是將來的 獵人，要教導外地人認識原住民打獵技術之前，自己先要有足夠的技術與自信心。獵人學校成員韋澔：「這也是，就是拿來家裡人吃的。」

韋澔從高中開始自己入山打獵，旺叔對他有很高的期望，祐成年長一點、也冷靜一些。獵人學校成員祐成：「早期的原住民啊，在狩獵方面，其實只要捕足家裡夠吃的就好了，然後不小心捕到一隻超級大的山豬，超級大一頭，會分享，我們還有一個分享的觀念。」

獵人學校成員佩珍：「這些東西對我來講啦，比較有用，因為我們家裡本身就不是那種很，(不是)比較富有的家庭，所以這些東西對我來講，都很有幫助。」

孩子們很早就知道，吃飯不容易，但他們這一代，很多人是祖父母帶大，父母在城市工作，誰帶他們上山打獵？也只能偶爾跟著別人家的父執輩。佩珍：「我希望我能做到的是，獵人的什麼東西我都會這樣子。」

佩珍現在每天從另一個部落騎車半小時，來學這些快要被遺忘的獵人技術，要傳承，他們得比過去的人更努力，丟掉一些現代生活的習性，重新學習，不怕大自然，與山野對話。

法 拉：「麻風樹它在我們原住民文化裡面，代表的是一個界木，那老人家可以把它，拿來當作一個圍籬，地界的劃線，當界木它本身具備一個耐脊耐旱，就是耐貧脊、 能夠耐旱，然後非常容易存活，這是它的基本條件，那在二次大戰，把它拿來當作生質柴油，所以它的汁液，本身含有皂性。」

大自然可以很好玩，法拉想讓年輕一輩，像自己小時候一樣從玩中學，去除對山野的陌生與害怕，然後開始學習，怎樣向自然借東西求生存。

法 拉：「這個叫，我們叫阿美粽，以前沒有便當嘛，所以那個叫林投葉，那它也是界木的一種，就是以前我們阿美族沒有便當嘛，沒有現在的塑膠盒，所以我們那個媽 媽們，就是說，要怎樣把飯帶到山上，讓那個飯不會臭掉，就是夏天的時候，所以她利用她的編織技巧，把這個(林投葉)當作她的素材，編織一個筒子，叫做阿美 粽。」

生存，其實是與自然的鬥智過程，要謹慎、要膽識，還要學會不被挫折打敗。法拉：「有沒有看到，注意到什麼？」

求食物不容易，路邊的泥巴不只是泥巴，獵人的眼睛要能敏銳察覺到食物的線索。法拉：「山豬走的路線是這樣下來，然後，牠蹄的尖端部分在這個地方，然後一直往這邊找吃的，然後，跨越產業道路往山下走，喔，很清楚耶，欸，好幾隻喔，蹄印不一樣，有大有小啊。」

連 重量都能估出來，像警察追蹤罪犯，也像追求心儀的對象，第一步不是行動，是觀察、蒐集資料、和嘗試去了解。王丁旺：「竹雞的習性，竹雞呢，牠很愛乾淨，你 只要聽到剛剛早上有沒有，聽到那個竹雞(叫)，你只要聽到在哪邊，你做一條路給牠，牠一定會走，你要給牠(路面)弄得乾乾淨淨，牠一定會走。」

山 野要教給人類的第一件事，是放下身段，所謂萬物之靈的身段，開始低頭受教，一個人面對山野。法拉：「小時候跟外公去架設陷阱的時候，那外公是說，這個部分 交給你，那他去走另外一邊，那這時候你就要想，之前外公怎麼教你的，當然還是會怕，但是就是說我會先停下來思考，然後再行動，對，不要超過自己能力範圍以 外的事情。」

祐成：「一個人上山會比較寂寞啦，但是會更多更多的體驗，不一樣的體驗，因為大部分，只要超過2個人(去打獵)，獵物都不容易出現在你身邊。」

有經驗的原住民獵人都知道，應該感謝獵物奉獻生命給人類，因為追逐的過程，才讓人體驗到，人類進了山，絕對不比動物聰明。

大白天，密林裡鋪天蓋地的綠色，沒有路，你的生命和種族得以延續，要靠自己努力，還要靠運氣，為了要教這些年輕孩子，法拉請來自己的獵人師傅張丁選、還有旺叔，在一週前就放了許多陷阱，但現在，依然一隻竹雞都沒逮到，徒兒中，有的已經學到獵人精神的第一步。

祐成：「絕對不能有得失心，放了一個陷阱，你要把它忘記，然後等那個，等託夢，我們還有那個夢的提示啦，類似提示啦，真的，真的。」記者：「放了一個陷阱要忘記它，但是要記得它在哪裡？」祐成：「對，對，不要像某個獵人(我自己)剛剛迷路。」

記者：「可是在我們眼裡覺得很難，山都是一片綠，怎麼可能記得放哪裡？」祐成：「嗯，方向，還有陽光，太陽的位置，還有樹啊，我剛剛記錯樹了，哎呀。」

笑 一笑，不被挫折打敗，如果你不比山裡的其他生命更強壯，就無法在山裡生存，接受一無所獲的事實，餓著肚子下山去，看看溪流會不會對人類比較仁慈。法拉： 「我們那個毒魚藤的認識，大概都是從葉子來做區別，那它的葉子的區別就是，它的葉子絕對是單數，從7片、9片到11片。」

滿眼的綠色植物，只有這一種能幫你不花太多力氣，把溪流裡的魚變成食物，如果不好好學習祖先的智慧，就不可能知道，這種白色的樹汁對魚來說，是種麻醉劑。

向 山野求食物，可能的範圍內，也不要讓獵物太痛苦，所以用麻醉捉魚，但是今天，等待中的運氣始終沒來，檳榔葉做的盒子裡，捕來的魚兒都是這麼小小隻。祐成： 「我們靠山吃山、靠海吃海，而且要永續的使用，不會趕盡殺絕，對，應該說要避免去大量的採集，對，那是滿…對大自然滿不敬的。」

魚太小隻了，一點鹽巴，一點空氣，叫醒小魚兒，放回溪流裡。法拉：「然後空氣從兩邊進入，然後我們的火種放到裡面，讓它向上慢慢的燃燒，然後由小到大。」

很多原住民獵人都有隨身的一把刀，從5、6歲就開始與刀相處，寬寬長長的山刀在他們手中，可以用得像雕刻刀般靈活。法拉：「所以重點是什麼？刀子要很利(笑)，不然你會(削得)很辛苦。」

沒獵到食物，得先生火取暖才能生存，當然不是用火柴或火種，刀子與竹子隨手可得，生火的技術就要一練再練。法拉：「(笑)行不行啊？」

就算你已很有經驗，生火還是要花力氣，獵人強壯的臂膀，來自生存所需的鍛鍊，年輕的後輩們當然不太熟練，還好他們已經學會不放棄的獵人精神。法拉：「怎麼辦，沒有氣吹，就用甩的。」

沒 肉也是要吃飯，老天沒有賞賜好運時，獵人們需要的，是野外求生的技術。法拉：「我們原住民的菜，大概可以吃的將近100多種，那主要牛能吃的，我們大概都 可以吃，對，然後呢，我們吃的時候，是按照季節、生長的環境去做區隔，我們對植物的利用都非常的透徹，除了吃以外，可以拿來做其他的用途，還有一個就是當 作月曆，比如說，構樹花開的時候代表什麼，我們停止山上的活動，開始整理漁船，因為飛魚季要來了。」

接近黃昏，天空有點沉重的雲，晚上可能有場雨，火不能熄，人不能淋濕。王丁旺：「剝開(山棕心)，好，拿出來有沒有，這個，來看喔，頭不要(切)太多，放進去，這個(芒草)也是喔，放下去就好，那這水、鹽巴、辣椒，鹽巴也不要放太多。」

湯是冷的，料是熱的，山棕心和芒草心，山裡的口味都是多層次，有點甜、有點苦、也有點青澀，起一堆火，就算水深火熱，樹皮草根，就算沒有肉，葉子包裹的糯米飯一樣香；不要因為沒有獵物就不開心，你只是山裡眾多生命中的一個，唱唱歌，給自己打氣，明天繼續努力。

法 拉：「以前年輕的時候在都市工作，我覺得脾氣會變得很暴躁，那變得就是變得很暴躁，做事情很沒有定性，那來到森林以後，我發現山林它其實是有療癒的作用， 那我很喜歡比如說，一個人跑到比較森林裡面或溪流裡面，然後把(帶的)燈全部關掉，然後就靠聽覺這樣去跟大自然互動，那個感覺真的很舒服。」

你可能不會贏，很多老獵人都知道這點，也都聽過前輩們坦然面對死亡的故事，被山豬撞傷，點著菸在山裡坐著，默默送自己最後一程，運氣好才被救下山。祐成：「他(我父親去打獵)有腳傷啊，腳傷然後一通電話，就叫我上去山上。」

生存競爭本來就不美好平和，山裡的孩子都知道，有時候不能退讓。韋澔：「假如山豬的話，因為牠是會破壞農作物。」

今 天他們要上山，去巡捉山豬的陷阱，山豬不僅不是保育動物，有經驗的獵人還都知道，牠們可以很兇。王丁旺：「那種東西是很兇猛的，萬一被咬傷了，那不是咬傷 而已，那是要人的命，如果是萬一在100多斤到200斤，那個(山豬)力氣更大，看了心裡會發毛，我曾經也是被嚇到，到現在看到山豬都還會怕。」

承認自己害怕，竟然是冷靜的第一步，老獵人都知道，驕傲必然導致失敗，只有承認害怕，才能更加謹慎，但就算怕，也沒有逃避的可能，不面對恐懼走進山裡，就可能餓死，獵人的守則裡，恐懼和行動必須並存。

當你不去改變，習性被掌握，你就可能變成別人的獵物，這是這隻竹雞的命運，踏入陷阱後，求生本能讓牠企圖咬斷自己的腳逃走，不知道有多少人類能做到這一步。

有經驗的獵人們知道，今天你贏過動物，不值得驕傲，也許只是你運氣好，家裡這麼多人，一隻竹雞當然不夠吃，沒吃到肉的飢餓，催促著大家繼續前進。法拉：「抓到了，抓到了。」

王丁旺：「(我)要求很高，是怕他們馬上接受不了，我兒子不想上山就是因為，被我很嚴格的教導他。」

旺叔其實也很珍惜每個肯學的徒兒，但現在這一刻，考驗他的年輕學生，他不能教韋澔什麼，只能逼韋澔去面對，要解開陷阱，就要迎接山豬可能的暴衝。法拉：「牠會衝。」

法拉：「把森林當做社會好了，就是說，當你面對問題的時候，你要想辦法自己去解決，不要一昧地去依靠長輩啊或者什麼的，讓他們(年輕一輩)能夠學習獨立，然後自己能夠成長。」

要求生存的野山豬，在人類環視下，絲毫不退讓，大膽凝視著對手，持槍的韋澔，首先得勇敢面對這種眼光。王丁旺：「我急，急於一時(逼他們)的話不行，要慢慢的教他們，我怕他們一下，接受不了那麼多喔，他們會生氣。」

但這一刻，旺叔還是選擇沉默地逼迫，所有人讓開地面的路，躲在樹上與高處，這隻山豬也該有公平的空間逃走，如果蠻橫去阻擋，後果自己負責。

韋澔滿頭大汗，他的對手非常強悍，嘴受傷還咬住子彈，勇敢瞪著他，韋澔手有點發抖，填火藥時不盡完美，但若不先制伏野豬，不可能捕捉，連打2發空彈，他真的緊張了，而他的對手面對死亡的態度，依然是大膽逼視，只要有一絲逃走可能，野豬會戰鬥到最後一刻。

牠懂得生命是平等的，生死之外，戰鬥還是一種贏得尊敬的過程。韋澔祖母：「到昨天晚上，就夢到啊，看到那個人走來走去，那個人說，叫我走，我說不要。」

老一輩遇到像這樣的夢境，不能明說，但她也欣喜等待著相依為命的孫子，第一次出獵成功，不打獵，你的家人就沒有東西吃，今天，孫子正式邁入了獵人的行列。

韋澔：「(以前曾經)走了一整個晚上，竟然一隻都沒有。」記者：「是大人帶著你去嗎？」韋澔：「一個人，因為這也是要看運氣能不能碰到(獵物)。」記者：「所以其實你看得…，其實你把這件事很平常心看待？」韋澔：「對。」

韋 澔已經懂得跟著自然的節奏走，不被挫折打敗、不要放棄，但要懂得靜下心。獵人學校經營者芭奈：「17歲以前，我沒有離開這個部落，所以那時候…，現在可能 沒有這個感覺了，以前就是聽得懂山。」記者：「原住民話？族語？」芭奈：「不是，我是說大自然的聲音，風的聲音、山的聲音，然後你可以感覺到，它很開心， 你在…你在這個地上。」

法拉：「最大的誤會就是比如說，剛出來的時候，(有人說)你們是來利用部落的資源啊，是為了自己的好啊等等，就為 圖利自己，別人都看不到你付出的用心，做起來就會很氣餒，我們在申請(補助)的過程當中就是，完全都是碰壁，然後剛開始申請都碰壁，他們說沒有經費，你自 己想辦法，所以我們剛開始真的要感謝勞委會。」

最後補助竟然來自想不到的單位，跟人對話，有時候真比跟山對話還難，法拉與芭奈辦獵人學校，找年輕人傳承，更要介紹山林之美給觀光客，最困難的是要關起耳朵，不聽雜音批評，繼續做自己覺得值得的事。

法拉：「最主要是人的聲音，就是負面的聲音啦，所以後來就是常常會跟老婆抱怨，那老婆會給我一些很好的想法，她可以說在各方面全力都支持我，在我能力不足的地方都要麻煩她。」

芭 奈解釋法拉的名字，原意是「丟掉不好的東西」，但現在夫妻倆努力的，是保留快失傳的珍貴東西，獵人精神不容易了解，還很容易被誤解。法拉：「我希望用獵人 的角度，告訴外面來玩的客人，就是說，讓他們能夠先了解，了解認識山林之後，他們才會漸漸的愛護這個山林，然後保護山林之後，他知道山上它真正的美與價 值。」

山林是老師，不勇敢走進去，就學不到任何事，這過程一定辛苦，但他們相信有意義，最起碼，辛苦過後，靠自己雙手得來的獵物，能讓親 友共享，克服恐懼與緊張，享受平淡實在的喜悅，面對山野和其他生命，更謙虛、更謹慎。王丁旺：「我對於山是很尊敬的，是希望以後大家也是一樣，對於山要有 一個尊敬。」

韋澔：「山給我的感覺就是晚上比較安靜，然後如果心裡比較煩就往山上跑，讓心情靜一下。」

自己一個人去體驗，漸漸懂得聽山說話，這是開始變成一個獵人的過程。 來源：TVBS